第(3/3)页 扬二世没有责备。市场疯狂时,理性是奢侈品。但他抓住了本质问题:“你投资的是真实价值,还是集体幻觉?” “当时看来是价值,现在看是幻觉,”威廉承认,“但我不是一个人。整个阿姆斯特丹都在参与。当音乐响起时,很难不跳舞。” 这就是问题所在:荷兰的金融体系已经变得如此复杂、如此抽象、如此脱离实体,以至于没人能区分价值和幻觉。直到泡沫破裂,现实以最残酷的方式回归。 家族信托基金也受到了影响,但程度较轻——因为扬二世坚持保留了部分“无聊”的资产:运河边的房产、航运公司的股份、政府债券(尽管价值缩水)。 “分散投资,”他对惊魂未定的家族成员说,“你祖父的智慧。当一部分资产崩溃时,其他部分可以缓冲。” 但缓冲有限。荷兰的整体经济在1720年显示出清晰的疲态:VOC丑闻、金融泡沫破裂、国债压力、官僚僵化、人才外流(像卡特琳娜这样的年轻人选择离开)。 缓慢的窒息。不是突然的死亡,而是氧气逐渐减少,直到每个人都感到头晕,但没人知道如何打开窗户。 1720年秋天,家族在海牙举行了可能是最后一次完整聚会。卡特琳娜从巴黎赶回,带回了伏尔泰的新作《哲学通信》手稿副本。 “他在比较各国,”晚餐时卡特琳娜分享,“说英国有政治自由但宗教不宽容,法国有文化辉煌但政治专制,荷兰有……曾经有一切,但现在只剩下商业精明。” “商业精明不好吗?”威廉问。 “如果只剩下精明,就变成了算计,”卡特琳娜说,“伏尔泰写道:荷兰人教会欧洲如何计算财富,但可能忘记了如何计算幸福。” 饭后,扬二世独自走到花园。秋季的夜晚凉爽,星空清晰。他想起了很多:祖父老威廉在莱顿货栈里数鲱鱼;父亲小威廉在海军部计算袜子;叔叔扬在画架前捕捉光线;自己年轻时在亚洲见证VIC的黑暗面。 四代人。一个国家的兴衰周期。 他回到书房,翻开家族保存的账本合集——从老威廉的三大册到自己的记录。随机翻开一页,是1574年莱顿围城期间的记录:“食物配给:每人每天四盎司黑面包,两盎司咸鱼。孩子减半。计算可维持天数:三十七天。” 再翻,是1602年VOC成立的记录:“投资一万五千盾。预期回报率:百分之三十?风险:船难、海盗、疾病、当地反抗。但机会:连接世界的贸易。” 再翻,是1672年灾难年:“水淹土地以阻法军。计算损失:农田、村庄、道路。计算收益:国家生存。选择收益。” 最后翻到自己的记录,1713年:“债务重组开始。荷兰承认财政现实。苦涩的和平。” 账本不会说谎。它们记录了一个清晰的轨迹:从生存的挣扎,到扩张的辉煌,到维持的疲惫,到现在的……缓慢窒息。 但账本也记录了韧性。荷兰人总是在计算,总是在适应,总是在寻找生存之道。 扬二世拿起笔,在空白页写下可能是自己最后的记录: “1720年秋。家族四代,国家兴衰。 我七十一岁了,见证了太多:战争与和平,繁荣与债务,理想与现实。 荷兰确实在变化:从全球帝国到贸易国家,从创新先锋到……守成者?幸存者? 但变化不等于结束。运河还在流,风车还在转,商人还在计算——即使计算的东西越来越虚。 年轻一代在寻找新道路:卡特琳娜在法国寻找思想,威廉在金融中寻找机会,玛丽亚的土地上新的作物在生长。 **也许荷兰的未来不在宏伟的国家计划中,而在这些分散的、务实的、个人的努力中。就像曾祖父的时代:不是征服世界,是在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_ 我可能看不到结果了。但我想,荷兰会继续。以某种形式,也许更谦虚,更现实,但继续。 只要还有人记得计算——不仅是利润,还有代价;不仅是收益,还有原则;不仅是现在,还有未来——荷兰就还在。 账本合上了。但生活继续。” 他放下笔,吹灭蜡烛。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坐在黑暗里,听着海牙的夜晚:远处运河的水声,更远处港口的隐约喧嚣,这个国家缓慢但持续的呼吸。 缓慢的窒息?也许是。但生命在窒息中依然寻找呼吸的方式。 明天,他要和威廉讨论如何重组投资,要和玛丽亚讨论新的农业合作,要读卡特琳娜从巴黎寄来的信。 只要心跳还在,计算就继续。只要运河还在流,荷兰就还在。 即使不再是伟大的荷兰。即使只是……继续的荷兰。 窗外,一颗流星划过秋夜的长空,短暂,但足够明亮,在熄灭前照亮了片刻的黑暗。 就像这个国家,他想。也许不再永恒辉煌,但在存在的每一刻,尽力发光。然后安静地,缓慢地,适应变化的世界,继续前进。 第(3/3)页